第五章

退朝之后，福临an照惯例去向太后问安。才chu隆宗门，他再也an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和狂喜，望着慈宁门，大叫一声"额娘！"撒tui就跑，象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那样无所顾忌，弄得平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shen后的那一大堆侍从内监，也只得捧着金盂、金杯、金盆等等御用wu品跟着一块儿跑。他们哪里追得上福临，还没有到慈宁门，便跑得气chuan吁吁了。

跑到慈宁门，福临遥遥望见殿前月台上几盆juhua间louchu母亲的青玉钿子，便又大喊dao：“额娘！"他飞跑着进了gong门。太后抬起tou，惊讶地耸起了细眉。她shen边的gong女、内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，这太不可思议了：天下至尊、万民之主，竟这样不顾威仪地跑了起来！

然而，更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，狂跑的福临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，猛地摔进门里四五尺远，趴在地上。所有的人都"哎呀"一声，吓呆了，近在咫尺的守门太监甚至一时都没想到该去扶一扶皇上。

眨yan工夫，福临tiao起shen来，仍然兴高采烈，跑下石阶，穿过汉白玉铺成的御dao，一直冲到母亲shen边：“额娘！大好事，孙可望降啦！”“什么？”庄太后瞪大了yan睛，似乎有些不相信。

“孙可望跟李定国火并，孙可望跑chu云南，投降了！”“啊！佛爷保佑。"庄太后shen长地chu了口气，双手合掌，两yan望天。

“这一下，朱由榔的内情，云贵的山川形势就可了如指掌，兵力布置也将成局在xiong！我要立命洪承畴率军进击，我要再委一位抚远大将军率军入征云南！…“他一面说，一面兴奋地挥着双手，在太后面前走来走去，一会儿转shen一会儿扬tou，狂喜地张开双臂，大声喊dao：“这是上天助我，一展怀抱，成就天下一统大业，开万世昌明之基！…”“皇儿，你不愧是太宗、太祖的儿孙，成就这一番事业…“"额娘，儿的心xiong何止于此！儿要上越明祖、汉武，zuo一代有为之君！”“好，好！…“太后仔细地望着儿子闪亮的目光，红彤彤的面孔，心里既gan慨又激动，一时说不chu别的，便笑dao：“看你，袍子都ca破了。手摔坏没有？"福临伸chu手，掌心在沁血，笑dao：“额娘gong里太干净了，儿摔了这么一跤，手上也没有沾灰。"太后托着福临的手，用雪白的绸巾轻轻沾去点点血迹，轻声说：“洪承畴经略军事四年之久，终于见了成效。"福临眉飞se舞地说：“母后，孩儿这些年要是听了议政王大臣和皇兄、皇弟们的议论，把洪承畴罢免革职，焉能有今天？儿所以力排众议，始终重用他，实在是shen知其才干见识，决不会无故屯兵四年之久。他暗中联络永历朝文武，终于拆掉了他们的一gen大木梁。额娘，儿可以算得上知人善任的了。"太后笑dao：“不要这样得意哟！…远征云南，皇儿想拜谁为大将军？”“济度chun天才班师，不宜再chu。岳乐如何？"太后抚摸着一朵金黄se的龙爪ju，摇摇tou：“岳乐博见有才，留在朝中事事可助你一臂之力。不如派多尼…”“多尼？"福临心里打了个磕绊。信郡王多尼是豫亲王多铎的长子，多铎则是多尔衮的同胞弟。派他chu征，福临不能不斟酌。他望着yan前一片绚烂夺目的秋ju，暗自沉yin。

太后看着儿子，轻缓地说：“如汪洋大海，包容万方，才是人君的度量。多尼因嫡母刘三秀的调教，在宗室中也如岳乐一般，从不跟你作梗，为什么不加任用呢？”“多尼的骑she1倒也罢了，可看不chu他有什么过人的智谋。”“那都在其次。多尼征云南，不过是代天子巡狩，以天子之威临滇而已。至于征战机宜，总领全局有洪承畴，攻伐阵战有吴三桂、尚可喜、耿仲明，八旗之师尽可督战…皇儿要明白，汉家天下千余年，养就了无数人才，这是我们满人万万不及的。满洲不但要善学，更要以汉制汉，才是上策。”“母后明见万里，儿遵命，不日即拜多尼为定南大将军。"福临目光灼灼，非常jing1神。

“好！"庄太后看着儿子英姿bobo的样子，心里很觉安wei，一gu温存的母亲的柔情油然而生，但她立刻收敛了，转了话题：“皇儿，随我到东庑去走走。”“额娘又为儿预备下好吃的了？”“不是好吃的，是好看的。"母子俩边走边说，心情振奋而又愉快。但一踏上东庑的长廊，太后就向福临zuo了个手势，要他不chu声，要他放轻脚步，她自己首先就轻手轻脚、小心翼翼地zuo着样子。福临觉得很有趣，又很奇怪：皇帝和皇太后需要对谁这般小心周到？

除非神佛！…走不多时，便听见苏麻喇姑用满语在缓慢地、有腔有调地说话。太后朝福临摆摆手，两人在门外站定。苏麻喇姑的声音更清楚了：“…长白山上的天池，跟海一样，清亮亮绿莹莹，水上浮着一个鲜红鲜红的果子，那还不照yan哇？库lun仙女在天上也没见过这么mei这么香的果子。她游到跟前，张嘴就把红果吞了下去。过了十个月，仙女生了个大胖小子，他就是咱们满洲的祖先布库里雍顺…”“我知dao我知dao！"一个jiaonen的童声口齿伶俐地抢着说：“我还会唱呢！"他立刻高声地唱起了《布尔湖》：布尔湖，明如镜；库里山，秀列云峰。

风来千顷秀，雨过数峰青。萃扶舆淑是天地锺灵。

有天女兮降生池畔，吞朱果兮玉质晶莹，珍符吻合爰生圣…歌唱的声音纯正嘹亮，节奏准确，还有一gu孩子的热情。

唱罢，他说：“我父皇chu巡，乐工奏的就是《布尔湖》。将来我长大了骑machu巡，也要他们奏《布尔湖》！"门外，福临惊异地低声问母亲：“是谁？"太后笑笑，也压低声音说，[我作主，把你的三个儿子都送来慈宁gong养育，让我也享享zuo祖母的福。"福临笑dao：“但凭额娘。”“苏麻喇姑如今天天领着二阿哥三阿哥，huan喜得了不得…”“那四阿哥呢？"福临忙问。

太后看他一yan，笑了：“知dao你最爱四阿哥，哪能不格外经心？你放心好啦！真是个实心yan儿的爹！"福临在母亲面前有些难为情，qiang词夺理地说：“额娘就不疼四阿哥？"太后笑dao：“疼，疼，是孙子都疼！四阿哥长得真好，玉琢粉妆似的小人儿，一双水凌凌的大yan睛就象他娘。连三阿哥都很喜爱他，每天晚上不去看看他，就不肯睡觉。何况我这当祖母的呢！”“苏麻喇姑，"屋里孩子的声音又响了：“再给我讲讲脚下七星的故事！”“都讲过十遍了！”“不行，还要讲，还要讲！““唉，好吧好吧。别往shen上缠，规规矩矩地坐正，象个好皇子的样儿，我再给你讲…”她讲的是老哈王脚下有七颗形如北斗的红痣，被当作有天子气的异人，好不容易逃脱了明朝的追捕，后来终于成就帝业的故事。

外面游廊上，庄太后笑着对福临说：“听见没有？三阿哥跟你一个样，从小就喜huan听这个故事。”“四阿哥长大了，也会这样…怎么听不到二阿哥说话？“福临说着，同母亲一起推门进去。

苏麻喇姑赶忙站起向母子俩请安。三阿哥扬着两只小手扑向太后怀中：“皇阿nai！"随后又懂事地向福临跪了说：“三阿哥叩见皇阿玛！"这么个小小的还没有桌子高的人儿，长了一副惹人喜爱的机灵相，偏偏学着大人zuochu煞有介事的样子，不由人不笑。

太后忍不住把他抱起来，在他细nen的脸dan上亲了一下，说：“皇阿玛刚才问，二阿哥呢？"三阿哥搂住nainai的脖子，凑在nainai的耳朵边，yan睛转向次间的乌木座榻，小手指tou贴在脸边指着，小声说：“哥哥在那边，——你可不要骂他，啊？——他又睡觉了…”顺着三阿哥的指示，太后和福临看见二阿哥四肢摊开，仰ba叉地躺在座榻上，睡得正香。福临不觉皱了皱眉tou。只听三阿哥快活地说：“皇阿nai，你不是也给我讲过脚下七星的故事吗？我也有脚下七皇！”“你？"庄太后又惊又笑地问。

“是啊！不信你看！”

三阿哥从nainai怀里挣脱下地，一pigu坐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利落地脱掉小靴子、小布袜子，把两只胖胖的小脚丫举得高高的，兴高采烈地说：“看我的七星！”太后和福临母子俩惊异地瞪大了yan睛：三阿哥雪白的脚掌心，一左一右，果然各有七颗血点般的、排成北斗形状的痣，象一串红亮的珠子。两人几乎同时蹲下shen子，一人nie了一只小脚丫，仔细地看着，用手指抹了抹，才发现那只是用胭脂点的假痣。苏麻喇姑在一旁嚷起来：“哎呀，我说你拿我的胭脂zuo什么，原来…“太后和皇上啼笑皆非。福临故意皱着眉tou说：“真捣luan！

小小年纪，玩的什么huatou！”

三阿哥瞪大了yan睛，说：“皇阿玛，我不是皇子吗？脚下有七星，不是王就是帝，我怎么能没有呢？"他很可笑地皱了皱眉tou，学着大人shen思熟虑的样子，光着脚丫、背着小手在地毯上踱了几步，仰起tou，神se很是认真地说：“长大了，我要学父皇，当天下之主！"福临非常高兴，一把搂过孩子，夸奖说：“好孩子！才四岁年纪，便有这般志向，不愧我们爱新觉罗氏的子孙！"可是，他一接chu2到孩子那双极象母亲的yan睛，立刻就败了兴tou，眉梢一耸，放开了三阿哥，沉声问dao：“两个阿哥汉话、汉文学得怎么样了？"苏麻喇姑连忙回答说：“四十个nai娘嬷嬷里，一多半是汉人，两位阿哥汉话都说得好。就是嬷嬷们不识字，没人敢教阿哥汉文。“福临寻思片刻，说：“母后，要请几位饱学宿儒来教导他们才好。"太后点点tou。又问：“四阿哥那儿，再去看看？"三阿哥tiao着脚，尖声地叫起来：“我也去！我也去！"四阿哥实在太可爱了。这六个多月的婴孩，十分健康活泼。他被裹在白绒小袍子里，脸se如hualei似的红runjiaonen，大大的yan睛犹如shen夜的天空，漆黑漆黑的，闪烁着星光。他见有人进门，便从ru母怀里探chushen来，张着两只小手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，两脚不停地踢动。

三阿哥跑得飞快，冲到跟前，搂住小弟弟，ru母只好蹲下shen迁就这小哥儿俩。三阿哥对着四阿哥恳求dao：“好小弟，你叫我哥哥呀，叫阿哥，阿——哥——…”四阿哥闪动着机灵的大yan睛，望着三阿哥笑，张开没牙的红runrun的小嘴，用力发音：“阿——阿——"一双大手猛地把四阿哥抱了起来，三阿哥抬tou看，皇阿玛已把四阿哥jinjin搂在怀里，反复亲他的脸dan和脖子。福临的髭须撩得孩子不舒服，他哼哼唧唧地要哭。太后一把夺了过来，抱在怀里温存地抚wei着，并埋怨地瞪了福临一yan。福临笑了笑，不作声。冷不防，三阿哥天真地问dao：“皇阿玛为什么亲小四弟，不亲我呢？"福临发窘了，看了母亲一yan，正遇上母亲那嘲笑的目光，不觉脸上微微一热。不过他很快就找到借口：“四阿哥还小，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了！”“真的？我是男子汉大丈夫？"三阿哥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，立刻tingxiong凹肚，满脸放光，得意非凡：“那我能she1箭跑ma了？”“对，对，明年你就可以上ma了…“福临连忙允诺，心里一动，急匆匆地看了母亲一yan，对三阿哥说：“我来问你，父皇百年之后，如果小四弟即位当了皇帝，你怎么办？"三阿哥脱口而chu：“我zuo亲王大将军，辅佐小四弟！…”

他想了一想，忽然问：“我有脚下七星啊，为什么不能zuo皇帝呢？"毫无掩饰的孩子的话，勾起太后和皇上母子俩的多少心事，两人互相望着，一时竟无话可说了。后来，太后换了个话题：“皇儿正值青chun，子息不旺。后gong佳丽难dao尽不入yan？

专房之chong太过，六gong妃嫔哪能不生怨望？多子多福、多子多助，帝王家尤其如此啊！”“是。"福临恭恭敬敬地躬shen静听，神se极为孝顺。

然而，当晚召来养心殿寝gong的，仍然是四阿哥的生母，他最chong爱的董鄂妃。

今天的折子不多，时jiao二更，福临便已批完。他伸臂直腰打个舒展，手还没放下，董鄂妃已端着一杯热茶从东次间走chu来，送到皇上手边。

福临笑着看她一yan：“你在那边zuo什么来着？怎么就算得这样准，正好送了茶来？"乌云珠笑笑，说：“我先在刺绣，后来习字。"其实，刺绣和习字都是幌子，她的全bu心思都在皇上shen上。

“我今儿也还没临帖呢，看看你的字去！"福临兴致bobo，端着茶盏，搂着乌云珠的肩膀，一同走到东次间。一张长长的八仙桌上，十几张洁白的高丽进贡的雪狼纸上，墨迹淋漓，尽是乌云珠临帖所写的隶书。福临一张张拿起来看，看一张赞一声，最后说：“不想近日你隶书也写得这么好了，真是家学渊博，所谓碎玉壶之冰，烂瑶台之月，婉然芳树，穆若清风啊！”“陛下竟拿钟公赞卫夫人书法的名句称赞妾妃，实在不敢当！妾妃无卫夫人之才，陛下草书却在钟公之上…“福临哈哈地笑了：“多蒙才女之女奖许了！不过，今天我要考考你这才女的诗才！“他焕然生彩的目光扫视周围，掠过富丽华贵的西洋金钟、嵌珠镶宝的玉如意、珊瑚玛瑙盆景、水晶宝石屏风、金碧闪彩的孔雀宝扇、jing1雕细刻着龙飞凤舞的紫檀木剔空隔断，最后，停留在南窗最上角的茜纱槅上，从那里看chu去，gong殿殿角的飞簷一侧、蓝黑se的shen不可测的天空中，挂了一弯淡金se的月牙儿。"有了！就以新月为题！"福临笑着对乌云珠点tou。

乌云珠笑dao：“不限韵？”

“那不便宜了你！限十一尤。”

“好，幸尔不是窄韵！”

“给你这才女，窄韵也嫌宽！限钩、楼、tou、秋四个字吧！”“有奖罚吗？”“自然有。zuo得好，我这一双白玉镇纸就归你；若是zuo得不好…”他看了看嫣然han笑的那双yan睛，忍不住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。乌云珠的粉面立刻飞起一片红霞，瞥了福临一yan，扭过了shen子。她端起茶盏，用碗盖拨开水面上飘浮的茶叶，喝了两口；随后又打开吐籽石榴式食盒，拣了一块松仁酥饺，递给福临。福临没有用手接，只张了嘴等她把点心送进口中后，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指。

“呀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