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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颖的呼吸很快就乱了,胸口起伏得厉害,好半天,才发出声音——声音很轻,很碎,像怕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掉。
“爸……你让我怎么回答?”
她往后走了一小步,又停住,像在和自己拉扯。
“没错,小岛那晚……我穿着婚纱站在你面前的时候,我其实也怕得要死。”
“我怕锦程知道,怕浩浩长大后恨我,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多么不堪的女人。可那一刻,我看着你,看着你眼里的光,我当时在想……如果要和你结束这段关系,那或许我这辈子也只有那一次机会为你穿上婚纱了,所以为了感谢你,也可能为了我的恕罪吧,我才愿意把那一次给你。”
小颖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泪终于滑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露台的石板上。
“我知道我们不该这样,我知道每一次跟你在一起,都是在把自己往火力扔。”
“可这些年,你给了我一种感觉……一种锦程给不了的、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感觉。你让我觉得,我不是谁的妻子、谁的妈妈,而只是……你的颖儿,一个被完完全全、毫无保留地爱着的女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更低了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:
“爸,我不能离开锦程,也不能离开浩浩。那是我的家,我欠他们的太多,我不能让他们破碎哪怕一次。
“但……如果你真的愿意用剩下的日子,把我当成你的妻子,哪怕只能藏在暗处,哪怕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……那我……我就答应你。”
小颖慢慢伸出左手,指尖冰凉,却没缩回去。
“从小岛那晚开始,我就已经是你的新娘子了。今天,你补上了戒指和誓言……那我就再陪你一次,好好地、当你的妻子,把你这辈子最后这段路,走完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是泪光,却也有一丝释然的亮:
“爸……你给我戴上吧,但是也请你记住,我们只能这样,瞒着所有人,瞒一辈子。”
“等你……等你走的那一天,我会把这枚戒指一起埋了,谁都不会知道。”
说完,她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滑过脸颊,却主动把左手往前递了一寸,像在把整个人都交给了父亲。
我躲在露台那个阴暗的夹角里,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山壁,像一具早就没了温度的尸体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父亲跪着的影子拉得老长,也把小颖伸出的那只左手照得发白,像一根压死我的最后的稻草。
小颖向父亲伸手的那一刻,那一个动作,像一把钝刀,一下捅进了我的心口。
我没动。
甚至没敢呼吸,怕一喘气,就把这最后一丝伪装撕碎。
而父亲在听到小颖的回答后,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欣喜若狂,手也开始颤抖起来。
他捧着戒指盒,像捧着全世界最重的宝贝,慢慢把那枚钻戒套进小颖的无名指。
戒指滑进去的那一刻,小颖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松开,接受了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父亲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,声音哽咽:“颖儿……谢谢你,谢谢你肯给我这最后一点……圆满。”
他们抱在一起,父亲把脸埋在小颖肩窝里,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。
小颖轻轻拍着他的背,眼泪掉在他西装上,却没哭出声。
我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,在这个悬崖边的露台上,借着海风和月光,完成了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仪式。
心口先是空了,像被掏干净了所有东西,只剩一个黑洞。
接着是疼,疼得我眼前发黑,疼得我差点从墙角里栽出去。
但奇怪的是,疼着疼着,就麻了。
麻木得……有点解脱。
原来是这样啊。
原来她早就选了。
不是选谁更好,而是选了那种让她“觉得自己活着”的感觉。
选了那种只有父亲才能给的、把我彻底比下去的、濒死般的高潮和温柔。
我选错了。
从一开始就选错了。
我以为隐忍、以为付出、以为偷偷帮她填窟窿、以为装傻就能把她拉回来。
可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。
她需要的是被彻底占有、被当成全世界、被逼到悬崖边上还愿意跳下去的那种爱。
而我,给不了。
其实,不是我给不了,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刚毕业满心只有她的青春少年了,我不再把小颖当成我的全世界了,我的世界里还有浩浩,还有岳父岳母,我给小颖的爱已经掺杂了其它的东西在里面。
但父亲可以,他的世界里只有小颖。
浩浩的笑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,我突然又笑了。
笑得无声,笑得眼泪往下掉。
对不起,儿子。
爸爸没用,没能守住这个家。
但至少……至少现在我知道,该结束了。
父亲和小颖还在露台上拥抱,背对着我,背对着这个被我、被他们一起亲手毁掉的世界。
他们几分钟的拥抱,在我眼里却如同是几个世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