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那个到钻的丁秃爪一栽倒在地下了！因为他跑得快，在没有一思想准备的情况下。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，所以跌得特别重，是一个实实惠惠的“狗抢屎”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，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土，他的脸原本就凸凹不平，这回凡是凸的分——脑门、鼻、颧骨都蹭没了，血从鼻孔里来，他忙用手一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慢个满脸，猴脸变成了鬼脸。

从他栽倒时学生就要笑，但都努力憋着，憋呀憋，这时憋到时候了，于是骤然间爆发了一阵大笑。笑是有传染的，尤其在这些小青年当中，一笑开了简直就像河决堤一样，想堵都不好堵了。

丁秃爪顾不上脸破血浑疼了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，他忙向跌倒的地方看，地下光光溜溜的，连小都找不到，只有一只溜光锃亮的尖鞋从学生队伍中横伸来。如今尖鞋的后跟落在地下，尖翘起来，左右摇晃着，好像有意告诉丁秃爪说：“你不用找了，绊倒你的东西在这呢！”

丁秃爪在台上蹦了一会儿，忽然一跺脚，从一米多的台上下去了。他是育教员，脚还很灵活。脚一沾地，没等腰直起来就向学生队伍里冲去。

这简直是一明目张胆的挑衅。丁秃爪直觉气往上撞，血往上涌，他急忙顺着鞋脚往上一看，只见一张黑而扁的大脸正对着他看。这张脸的特是上边窄下边宽，如果这是个人工的假人的话，一定会有人说这张脸给安倒了。这张脸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，即人家都在大笑，他却没有笑模样。只有当丁秃爪那双冒着怒火的睛和他的睛碰到一块的时候，他才一呲牙，笑不笑地咧了一下嘴。在这同时，他竟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。他一抬手，把上的黄呢学生制帽拽下来，然后抬起横伸去的那只鞋脚，用制帽帽上鞋了。他这一丁秃爪才看清，原来那鞋帮上踩了一个脚印。这制帽鞋还真好使，来回两下就得锃亮。原来那帽早已破了，是又垫了一块黄呢，用纫机左一右一轧上的。如今这黄呢已经变成了“黑呢”鞋油在那上面放着亮光。这玩艺有好多用：在上当帽，放在脚上鞋，垫在当小垫…当时在哈尔滨这样帽的学生还不是个别的，形成了一派。他穿的制服一年一换，这帽可经久不变，越破越说明资格老，不好惹，谁碰上都得让三分。

丁秃爪为什么没敢伸手呢？原来他认识这个学生。他姓李，是滨江警备司令司令官、陆军中将李天福的老儿。李天福原来也是张作霖的绿林弟兄，后被派来镇守滨江，又和黑龙江省督军吴俊升吴大拜了把，在北满一带形成了一势力。“九一八”事变以后，占山发动江桥抗战的时候，他也率抵抗了一下，可是不久就投降日寇，成了卖国求荣的铁杆汉。因为他投降时带来一支队伍，社会上又有些势力，所以日本人表面上还捧着他。他倚仗日寇势力，更是无恶不作。他有三个儿，平常都很纵，但纵得最厉害的是这个小儿。他说他这小儿幼有福相，长有大志，能文能武，英勇善战。这最后四个字是怎么来的呢？原来他这小

铁板。

孔庆繁一见这情景反倒不吱声了，他把双手往前一抱，看着那猴在台上活蹦，真像大烟那么过瘾。

如今丁秃爪碰上的这个主儿更是与众不同，他竟敢目中无人，伸脚抬鞋，公然挑衅。丁秃爪横瞪两只，暗暗咬了咬牙，不得不把那准备抓这个学生衣领的秃手缩回去。他这时脸上是什么表情，脸是红是白是紫是青谁也看不来，那满脸的血污倒变成了一块遮羞布，盖住了他的真面目。

这时，玉旨一郎来了。他仍然穿着那件中国长衫，用一只手提着衣大襟，迈着大步向校长孔庆繁跟前走过去。他面沉，双眉皱，脑门和大圆鼻上渗细密的汗珠。他站在孔庆繁面前，听孔庆繁说着，时而皱皱眉，时而又说些什么…

嗡嗡的开飞机声仍在继续。

学生开飞机是有技巧的，有不少是老“驾驶员”了。当丁秃爪往学生队伍里冲的时候，被冲那块的学生就都不嗡嗡了。他冲到哪里哪住声，而别嗡嗡的更有劲儿，所以那声音一也没降低。他在学生行列的空隙间只能看见前几个人。尽他像条猎犬一样，东扎一，西扎一，用睛看，用耳朵听，甚至也拿鼻嗅，但是却一无所获。他气得着气，汗从上淌下来，后背都溻了。他越生气脚步倒腾得越快，猎犬变成了疯狗，在学生队伍中钻来钻去…

这时，忽然从学生队列中发一阵哈哈的大笑声，这笑声冲淡了“开飞机”声，嗡嗡声渐渐地停住了，所有的人都向发笑声的地方望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