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？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的事。

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，但结果总是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。譬如说白包吧，她说：“蒋小，夏天到了，我想买一只白包来送你，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呀！”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包很多，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，就挑一只来送给我也不妨，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，自然我也不好索，结果秋风起了，她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，又说：“啊，蒋小，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包，偏生今年没有好货，现在只好送灰的了。”我心里很不兴，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，我自己也就去买来了，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，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包来了，她看见了又抱歉地说：“真是的，我这几天恰巧忙，所以就忘记了，持小，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黑包吧。”结果是连黑包也不曾送我。

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。“裁知些什么，”她说：“他们只知揩油衣料，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，他们才开心哩。”所以她连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。

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大骂裁没良心，衣服得不称心，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。据她说，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，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衣服送给我了，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，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衣对我说：“这料，现在连买都买不到。蒋小，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，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，也许你明年就要胖了。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，腰比你还要小得多呢，真可惜的，这料。”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，因为颜太艳了，样又大又呆板，我不喜这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。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，笑着对我说：“这件就是我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？真漂亮。”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于真心的，不知怎样，我总相信他一定是有审光，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绿绿的料的。同时我又恨窦太太不该把这琐事也告诉丈夫，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，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，于是我的脸红了起来，半晌才低声说：“这件衣服是很好的，但是窦太太穿着就，我觉得我自己…”窦先生上就知我的意见了，他微笑：“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淡雅的衣料，你的材很不错。”我看了他一，便走开了。

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售时，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，惟恐错过机会。有时候每人买一样，她就要我们同去，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价买下了，阔人们还要占穷人的便宜，真是的。

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，有时候也约一批酒朋友到家里吃饭，炫耀自己家里的豪华气派，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弟，简直是瞧不起。

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说他坏而聪明，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，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。但是窦太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，她只是一笑置之，毫不介意。

有一天，窦少爷又要请客了，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，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，我心里虽然不愿意，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。座上多的是纨绔少爷，戏德百，有时简直令人难堪。其中有一个叫史亚的，酒兴甚豪，谈吐也很得，而且更可的，就是他对我似乎很有同情与敬意。

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，虽说佣人在她家里事，吃着都好，外快又多，但还是待不长久，因为她们本不把人家当人，开就是“笨”闭就是“混帐”又骂人家没良心，不肯拿忠心来报答她们，须知人总是情动，你待他们如此凶，又叫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？

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的女人，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，所以谈吐举止总不免带些庸俗。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，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，虽然外国教会学校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庸俗的样。

后来不知是窦先生授意的呢？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，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来，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。她问我尺寸多少，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，她不相信，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，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，对折成短袖旗袍，长不过三尺二寸光景，连裁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，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。